某个星期天下午4点，在我们万分明确所有作业将填满未来10个小时之后，依旧饶有兴致地从牛顿第二定律中抬起头来，偷偷摸摸而又不乏坦率地取出智慧果，心里对每啃一口都不得不与牛津版英汉词典打30次交道亳无怨言，具有如此魅力的大师级人物，除了V·伍尔芙，不做第二人想。

　　她是一个有钱又有学问的绅士的女儿，接受过她所处的地位上最优越的教养，有许多高尚的朋友和一个挚爱她的丈夫。不过，拥有这些条件是不足以征服世界的--她本人大概从未萌生过如此的雄心壮志--却少有人同她一样成功。这多少归功于她的精神病。它开创了意识流手法的先河，又将在这条河上泛舟的第一人吞溺了。

　　序言留给我们以上的印象。于是，我们本能地颤抖--同一个疯子打交道毕竟是头一回，何况是女性，何况是外国人。我们惶然等待着赫拉式的骄奢淫逸和梵高式的暴虐摧残。

　　然而，事实全然不同于我们无知可笑的臆测，这名女性是疯子确定无疑，思维的深入浅出和遣词造句的独树一帜举世公认，创作方式与任何一位伟大作家迥然相异也早已成为定论，但是，尽管优势如此明显，她依然坚定地忠实地履行女性的义务，不屑越雷池半步。注意，是不屑，而非不能。

　　既然男性自诩是传统的捍卫者，那么由他们去为伦理道德和正义邪恶伤脑筋是天经地义的！这些笨重晦涩而又浮浅无聊的课题会破坏女性内心的柔情与慧黠。伍尔芙自觉地把一些很早以前由意识的笨拙沉淀而坠入心灵的概念从男性语言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按她自己的意志自由酣畅地阐述。她关注的不再是表象的男性世界，而是女性的精神领域。她"抓住了在它们的表层意义之下的东西，本能地猜测出这个、那个。而其余的--一个声音、色泽、此处一个重音，彼处一个停顿--在聚合之后，则是一种既非文字能表达，也非理性能解释的心灵状态"（《论生病》）。

　　她职业的义务中从不包括呐喊、鼓舞、战斗这一类有伤优雅的举止。但奇怪的是，她的力量并不因此而有所削弱，无论是对她持有的见解的阐述，还是对我们的影响。女性精神的印象性、无序性、灵动性、回溯性在《伦敦街头历险记》中被翻译得尽善尽美。她为何会具备如此的才华？因为"在生命的每一个体中，人们都可以稍深入一点儿，从而足以给自己这样一种幻觉：人并非都被束缚于单个心灵中，他可以在几分钟内充当他人的身体和心灵"。

　　在这方面做过尝试的人不少，伍尔芙是如何脱颖而出继而又出类拔萃的呢？当乔伊斯以愤世嫉俗的阴郁和普渡众生的冷峻嘲笑《尤利西斯》时，当普鲁斯特以娓娓动听的语调追忆《似水年华》的温馨时，伍尔芙则信心百倍地凭着真实内省的喜剧精神让姐妹们由低声偷笑到再也忍不住地开怀大笑。这手段委实高明！女作家有时为了显示风格，往往夸张一系列个性：三毛的"疼痛感"是如此丰富；夏洛蒂·勃朗特的家庭教师经历令她终生难忘；张爱玲虽然接受过洋派的教育，但骨子里遗少的苍凉却大大局限了思维的开拓与深掘。这些女作家因各式各样的缺陷而成名，缺陷是她们的风格，因此也是难以治愈的痼疾。伍尔芙的风格却不对她构成威胁，因为由喜剧精神来传递个性无论如何不能算痼疾。然而在文字中表达这种精神是困难的，"不是一头栽到插科打诨里，就是摔落在极端平庸的石板地上"。因为它们多半由无知的妇女在劳动中创造；而后被博学的淑女在散文中辨别。伍尔芙巧妙地把两者合二为一，既不让"粗糙而笨重的知识把它从我们胸中榨压出去"，又必须把渊博的学识简化成质朴的叙述，让事物"保持原有的清晰轮廓"，引发幽默的共鸣。

　　她的文章没有哪一篇不是给我们看的，但她写作时却并不是作为"我"与我们交流。她的一切是那样主观，却高明地隐蔽了"自我"，使我们对她绘声绘色讲述的一些极为普通的经验产生了陌生感、疏离感以及习惯之后心悦诚服地点头时找不到她的茫然感。所有的才华与激情奔流于字里行间，然而她从不煽情，不在乎我们响应与否。她作品的最终完成是在她放下钢笔的一刹，而不是读者微笑的一刹。即使我们处在热血沸腾的激情的巅峰，她也总是悠闲洒脱地洋溢着怡然自得的惬意！我们行驶在她心灵驶过的道路上，追随她，崇拜她，但她不因此自高自大或者战战兢兢，反而若无其事地告诉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片原始森林，一片甚至连飞鸟的足迹都闻所未闻的雪原。在那儿，我们独来独往，而且但愿如此。老是被人同情，被人陪伴，被人理解将会使人难以忍受"这一点极其充分地展示了她所属民族的冷淡自尊和温文客气。仿佛是说，爱她也罢，不爱也罢，她都将写下去。如此豁达地看待读者的作家并不多见。正如她对简·奥斯丁的评价用在她自己身上也正合适：无论有这一重爱的云雾或没有，她的月亮都将一样的清辉照耀。

　　【特色评析】

　　本文是一篇使人赏心悦目的佳作，作者写了伍尔芙做人的魅力所在，以广阔深邃的视野去谈论伍尔芙如何与众不同的"让事物'保持原有的清晰轮廓'，引发幽默的共鸣"；又以独特的心境去体味伍尔芙如何"总是悠闲洒脱地洋溢着怡然自得的惬"以及"她所属民族的冷淡自尊和温文客气。"畅快淋漓地表露了自己的心迹。行文直抒胸臆，余韵不绝，犀利的笔锋中显示出作者很强的洞察力和文笔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