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家祠堂》 |
| 发表日期: 2007-6-27 14:50:29 来源: 第一范文网 作者: |
|
易家祠堂
――天衣水月
(一)
易兰属虎,她的父母也属虎,在这个至今迷信还很风行的黔北小镇上,一个自称能从神明那里得到预示的瞎眼算命先生给易兰占了一卦,卦象上显示易兰的前途坎坷多磨、凶险无比,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在尽快给她添一个弟弟或妹妹。
妹妹易梅的出生被赋予了几分英雄主义的悲壮色彩,就象在四面楚歌的封建王朝中应运而生的乱世英豪,带着拯救天下苍生脱离苦海的神圣使命,从娘胎里一出来就带着揭竿而起平定天下的艰巨重任。
易家是这清水湾镇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早在清朝道光年间,易氏家族中一个叫易冷竹的先人在当年的殿试上考取了榜眼,其风流的文采让朝野上下无不刮目相看。平步青云的易冷竹官运亨通,从一个小县令升至湖北巡抚,后因不满清廷腐败和官场黑暗,辞官回到故里,一生著书立说,教导世人,一时间尊儒尚文之风盛行,乡亲们性情温顺,民风纯朴,这些风气一直沿袭到今天。
易冷竹仙逝后,其后人在清水湾西面的一处山脚下购地修建了一座易家祠堂,祠堂背倚青山,前临清水河,是风水先生勘察许久才找到的一块宝地。祠堂里供奉着易冷竹和易家先人的灵位,高深的围墙外修竹环绕,两扇厚重的朱门前塑着两只昂首挺胸神气活现的石狮子,豪华气派中透出威严。
易家祠堂是全体清水湾人的骄傲,就象某个达官贵人的轿车或者警察腰间别着的手枪,是一种身分和地位的象征。它的存在更象一个婉转含蓄的暗示,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也不乏卧虎藏龙的栋梁之才。清水湾的乡亲们常常被这暗示激励得热血沸腾豪气冲天,许多乡民都为能和易家攀附上关系而倍感自豪。
夜幕低垂,易梅躺在河边的草坪上,几支依依垂柳的空挡间,星星们象一群幽居闺阁的少女拨卷珠帘偷窥着尘世间,远处层层叠叠山峦逶迤延伸着凸凹有致的身体曲线。月色如水,青翠的远山被月光濯洗润色后更显得清新脱俗,容光焕发。柔软而带点弹性的草叶刺得易梅的后颈窝酥痒难当,静谧的夜空下,一股股清凉潮湿的河风渗入易梅体内,说不出的清爽惬意。
易梅高中毕业后考入省师范学院,学的是美术专业,毕业后回到镇上的中学当了一名老师。易梅身上有有两个亮点一直是清水湾乡亲们竞相传诵的话题,一是她的美丽贤良,二是她的画,据说她的画和她本人一样都能激发出人们天马行空想入非非的创造力,当然这种暧昧不明而意味深长的说法主要是针对男人而言。
易梅收起画板回到家中。母亲正站在门口自言自语,易兰,易兰……,这死丫头不晓得又躲到哪里去了。
易梅把画板递给母亲说,妈,我这就去找姐姐回来。
清水湾东面搭建着一个戏台。当易梅还是孩子时,总有些南来北往的戏班子在此登台献艺,大大改善并充实着乡亲们的精神生活。如今戏班子越来越少,戏台逐渐冷清荒废,就象一个人老珠黄被帝王遗弃的失宠妃子,偏居在冷宫的一隅惨淡度日。
戏班子的绝迹让乡亲们贫瘠的精神世界更加荒芜,最后一点休闲享受的娱乐也被剥夺了,乡亲们的生活就象一潭沉寂苦闷的死水,波澜不惊。也许是出于对生活多元丰富性的向往,也许是怀旧心理在作祟,总之每天晚饭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齐聚在戏台上,闲聊着道听途说的国家大事,或者断章取义地评论着事实新闻……。一度冷清的戏台才逐渐恢复了生机,变得喧嚣热闹。
易梅走到戏台前,一群屏息静气的孩子们在戏台下围成一个圆形,镇长易天河站在圆中的一块青石板上向孩子们讲述着《三国演义》中关云长败走麦城的一节。
易天河双手平伸,似乎托着一把看不见的青龙偃月刀,接着凭空挽了一朵无形的刀花,纵身跳下青石板,一只手抓着虚拟出来的缰绳,一只手不断地拍打着马臀,将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军之将演绎得栩栩如生。
易梅环视着场中,易兰坐在戏台上的一堆女人中,正全神贯注地听许顺财神情肃然地慷慨陈词。
许顺财原本是镇里心高气傲的才子,高中毕业后考入华西一所重点高等学府,因为家境贫困不得不放弃学业。辍学的打击对于一个抱负远大的有志青年来说无异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壮志蹉跎的许顺财黯然踏上南下打工的列车。那次打工之行多少带着点与天抗争的叛逆心理和在无可奈何中自我放逐的颓废心理,许顺财从广东到浙江,一路辗转到北京,吃过苦,碰过壁,尝尽了人情冷暖世事艰难。
易梅暗暗打量着许顺财,英挺的眉角间带着几分愤世嫉俗桀骜不驯的傲气,脸上的笑意有些玩世不恭,笑起来时一道纹线从他的嘴角一直向上延伸到脸颊。这纹线清晰而生动,有些苍凉无奈,更像是一种辛辣尖锐的嘲讽。
许顺财抑扬顿挫地说,改革,开放,搞活,简称改开搞,前提是改开,中心词是搞,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让大伙走上富裕。你们要是有机会到沿海城市走一圈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所以你们想要尽快致富,就得丢掉廉耻尽快改开。
镇长夫人万翠芳 “扑哧”一声笑得咧开了嘴,她用力摇着手中的蒲扇,气息不匀地说,你……你这挨刀砍的坏种,在哪里学的油腔滑调的哟?怪不得没有哪家姑娘愿意跟着你,我看啦你要一辈子打光棍了。
许顺财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冷笑并没有歧视或者自命不凡的意味,而更象某个领导作报告前的清嗓或者咳嗽,为起到一种震慑和提示的作用。许顺财平静地说,我这叫曲高寡合,什么叫曲高寡合你懂不懂?
万翠芳笑得直不起腰,对于曲高寡合的含义她似乎显得极其陌生,也没有兴趣去弄清它的含义,她笑着说,我不晓得什么叫曲高寡合,我只晓得你这小混球总有倒霉的一天。
易兰夹杂在人群中欢快地大笑着。易兰高考落榜后一直赋闲在家,终日游手好闲东游西逛,和时下动荡浮躁的青年一样,好高骛远,新潮前卫中带点反叛精神,就象一颗不敢触碰的定时炸弹。
易兰两姐妹回到家中,父亲易天宁坐在客厅的一张酒红色的檀木沙发上看着那本发黄的《易氏祖训》。客厅的陈设素雅而整洁,门对面的墙上挂着易冷竹的画像,画像两边悬挂着二胡和长箫,沙发中间的茶几是用树根雕琢的,茶几四周的边沿雕刻着遒劲的苍松、奔流的山泉、飘逸的云朵、展翅的仙鹤……。处处都展示着书香世家的高雅风范。
易天宁是镇中学的校长,自幼在家族世代沉淀下来的文化氛围的薰陶下,他精音律,擅书画,尤长于填写古典诗词,是镇上首屈一指博学多才的文化人,极受乡亲们尊崇爱戴。
一见到易兰,易天宁沉着脸说,整天就知道在外面招摇过市,我易家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在镇上多少也有几分薄面,咋个偏偏生出你这个丢人现眼的活宝?一天到晚追逐犬马声色,好逸恶劳不思上进,我易家的脸面都快给你丢光了……
易兰张嘴正要反驳,易梅悄悄扯了扯易兰的衣袖,易兰犹豫了一会,最终愤愤地合上嘴。
易天宁将手中有些残损的《易氏祖训》往茶几上一放,说,以后没事多给我看看祖先的遗训,这些都是我易家安身立命、待人处世的根本,不得不听,不能不从呀!
(二)
这天是易氏先祖易冷竹150周年的诞辰。按照以往的贯例,易家子孙都会齐聚在祠堂里祭祀先祖,散居在外地的易家后人也会派出一个代表出席这盛大的仪式。祭祖仪式结束后,易家后人每年各家轮流作东,准备好丰盛的酒席宴请所有的本家亲戚。
亲戚们来到易天宁家中,院子里摆好四桌酒席,清蒸蹄膀,糖醋鲫鱼,鱿鱼炖鸡,¬……,极其丰盛。易梅来来回回地在酒桌上摆好茅台酒、啤酒和雪碧,母亲则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愠恼地大喊,易兰,易兰,这死丫头又疯到哪里去了?这么忙也不说到厨房帮帮忙,连吃饭还要到处找。
易兰的缺席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众人刚入座,二婶万翠芳带着侄儿万国华走进院子。
万国华自幼父母双亡,是姑妈万翠芳一手把他拉扯大,和易梅两姐妹是青梅竹马的密友。他高中毕业参军入伍,在侦查连练就一身过硬的本领,深得领导赏识,复员后安排在镇派出所当了一名民警。万国华是那种对犯罪分子很有震慑力的男人,身材高大健硕,宽肩,粗腰,长腿,一道匈奴人似的挺拔的鼻梁,犀利有神的眼光隐隐带着几分霸气,再加上那套笔挺的警服,显得阳刚气十足。
易天宁在身边加了一张凳子,让万国华坐在自己和易梅之间。席间,易天宁不住往万国华碗里夹菜,嘘寒问暖,这过度的热情让易梅有些无力主宰自己的悲哀。
酒席结束后,易梅和母亲忙着收拾残局。万翠芳朗笑着抢过易梅手里的碗筷,说,梅儿,你都忙了一天了,这事就交给我了,要不,你和国华到外面走走?
万翠芳说完,给万国华意味深长地递了一个眼神。万国华会意地邀着易梅来到郊外,两人沿着清水河并肩漫步。微风下的河水荡起层层涟漪,把一轮夕阳的倒影揉成点点泛出金光的碎片,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垂柳掩映的河岸边,几片细长的扁舟悠闲地随着波浪起伏。
易梅一路上低头无语,听万国华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力的惊险场面。万国华在破获镇上的几次要案中立下大功,他的炫耀没有居功自傲的成份,而更象一个饱受冷落的孩子企图以自己的成绩博得别人的重视。易梅清楚,万国华的敬业体现了潜伏在他骨子里的侠士精神,这精神时刻点燃他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的豪气,尽管这里面还多少含有点寻求刺激和挑战的冒险因素,只有在和不良犯罪分子针锋相对的较量中,万国华才能找到热血沸腾酣畅淋漓的成就感。这这样的男人可敬,也充满了野性和凶悍的危险。
万国华腰间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万国华说,所里临时有事,我先走了。
易梅独自沿着河边溜达,突然闻到一股苹果成熟时带点酒味的醇香,自己不觉间来到一片果园外。
当年,回到家乡的许顺财承包了一座荒山栽培日本藤梨和红富士苹果。经过几年的苦心经营,昔日光秃秃的荒山已变成初具规模的果园。
眼下正是果实收获的季节,果园里一条弯曲的小道蜿蜒而上,黄土小路两边的灌木丛中,红籽和刺梨在茂盛的杂草中显得格外刺目,几只蝴蝶在草丛中盘旋不已,挥舞的翅膀煽动出嗡嗡的气流。果园里传来阵阵笑语,易梅遁着笑声走进树林。
果园深处,许顺财和一帮年轻人把采摘的果实堆在地上,女人们负责用白纸包好苹果和梨,又在外面套上塑料网,放进纸箱里用透明胶布封存。
林秀莲一边包着苹果,一边调侃着,顺财,你小子什么都不缺了,就差个媳妇,不如让云英给你做老婆吧!她不光能干活,还能生儿子呢!
云英面红耳赤地淬了林秀莲一口,追着林秀莲打闹着。林秀莲不依不饶地边逃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嘛,当然是越多越好。
一见到易梅,大家立刻收敛了玩笑,变得一本正经恭恭敬敬地和她打着招呼。许顺财从一棵树上跳下来,说,易家妹子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许顺财光着上身,身上的肌肉力度饱满不肯妥协凸露着。他身上强烈的汗臭灌进易梅的鼻孔,从小到大,出身诗书世家的易梅一直是在油墨清香的陪伴下长大,可是这阵和书香格格不入甚至是水火不相容的恶臭丝毫没有让易梅感到排斥、反感。这男人身上有雄心,有抱负,有一种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不会认输。易梅相信,这绝处求生的男人早晚会创造出令乡亲们瞩目的奇迹。
易梅喃喃地说,我闲着没事,四处逛逛。说完易梅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和女人们一起包封果子。
许顺财蹲在易梅身边,指导易梅包封的诀窍。那股汗臭越发强烈,熏得易梅心神荡漾。许顺财说,可惜易家妹子的画板没有带来,不然可以给大家画一副丰收图。
妹子,改天给我好好画幅画吧?
周围女人们的笑容越来越暧昧,还带着几分洞悉尘世的睿智。易梅感到一阵无地自容,林秀莲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易家妹子,你看顺财哥也是一片诚心,你就答应人家吧。
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害羞,易梅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逃下山。
许顺财在身后大喊着,易家妹子,哥哥我等着你的回信。
没有月,天地间一片漆黑,天边的群山只剩下一道暗青色的剪影,果园里凄厉的狗叫声仿佛带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充满了虚张声势的恐惧和愤怒。
易梅提着画板来到果园,在没有一点光线的夜晚,画板的含义显得掩耳盗玲般滑稽,就象抗日战争女八路联络员挎着的篮子,不过是一件瞒天过海的道具。这道具削弱了易梅醉翁之意不在酒犯罪感,仿佛是一个即将被枪决的死囚犯突然找到一个洗刷自己冤屈的证据,让她变得底气十足。
易梅走到半山腰,一条黑影从身后窜出来,拦腰抱起易梅钻进林子。易梅还来不及喊叫,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汗臭……
许顺财把易梅按在地上,伸手解开她的衣扣,易梅奋力挣扎着,这软弱的反抗带着一种默许,一种故意设置障碍的考验。许顺财喉结轻微向上蠕动着,喘着粗气说,妹子,给我吧,把你整个人都给我……
还在易梅读大学时,据她同室一个性经历丰富的同学说,和一个男人做爱,可以看出他只是为了发泄欲望还是真心爱你。前者是翻江倒海般以自我宣泄为中心,完全不顾及女人的感受,而易梅相信许人杰属于后者。
许顺财进入易梅身体后,先试探性的抽插几次,接着逐渐加大进攻的力度,加快了进攻的频率……。易梅感觉自己似乎被许顺财强健有力的身体一步一步送上云端,飘飘欲仙,妙不可言……。
等一切完全静止下来,易梅突然小声哭起来,许顺财手忙脚乱地有些不知所措了,结结巴巴地说,妹子,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我……
(三)
网吧在清水湾镇上的兴起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一些卓有见识头脑精明的乡亲发现这新兴的科技产物背后蕴藏着广阔的商机,纷纷在镇上开起网吧,小小的一个清水湾镇上先后出现了三家网吧。
易兰是这些网吧的常客,她就象一个虔诚的教徒忠实地追随着远来的传教士,在虚拟的世界中寻找精神归依的家园。易兰没日没夜地泡在网吧里,一直熬到油尽灯枯才靠在网吧的长椅子上打个盹,小睡一回后又披甲挂剑重返沙场,还把牙刷和洗脸的毛巾都带到了网吧,只差把床也搬进网吧了。
易兰和省城里一个网名叫小刀的男人恋爱了。易兰四处向人吹嘘这段时髦新潮而又浪漫离奇的爱情经历,就象一个孩子到处炫耀自己价值不菲的传家之宝,在别人羡慕和虚伪的称赞中,她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在愚昧封闭的乡村大胆创新业绩不凡的乡镇企业家,有种先于人前高瞻远瞩的领头羊般的成就感。一旦别人对她们的感情表示出迷惑或者怀疑,她便会悲天悯人地对这些冥顽不灵的落伍青年大喊“可怜”,传达完对乡亲们痛心后,她又从乡亲们守旧的思想中意识到自己的前卫先锋,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
易兰突然在镇上失踪。一个月后,她带着那叫小刀的青年回到镇上。那青年英俊瘦削,染着一头金黄的头发,一件雪白的紧身T恤,右肩上纹着一只蝴蝶,一身装束显得开放而另类。
小刀原名程志远,刚刚从牢里放出来,至今仍是东游西逛的阿混。至于他坐牢的原因,据易兰说是因为酒后和人打架,失手伤人致残。可是镇上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士说,他坐牢的原因是贩毒,如果不是案发时他还没有满十八岁,恐怕现在还在牢里。
易天宁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手指中夹着的烟已将燃尽,一柱清烟带着遏制不住的愤怒冲天而起。易天宁隐没在淡淡的烟雾中,久久不说一句话。
易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局促不安地握紧手里的玻璃杯,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她依稀还是感觉到茶水灼热的温度。
易天宁在烟雾后说,易兰,《易氏祖训》第十九条是怎么说的?
易兰诚恐诚惶地回答,凡行为不检,作风不正,有辱易家门风者,皆不在易家子孙之列。
沉默,沉默在客厅的空间无限地膨胀着,凝固成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易兰有些喘不过气来。易天宁冷笑一声,一咬牙说,易兰,跟我到易家祠堂。
易家祠堂门前那两尊石狮子依旧神气活现,朱门上那两个锈迹斑斑的铜环散发出腐朽陈旧的黯淡,紧闭的大门,森严的围墙,一切让易梅无缘的紧张起来。
祠堂大厅里供奉着易家祖先的灵位,灵位下设有一张香案,香案上红烛高烧,清烟缭绕。易天宁手捧三柱清香,跪在香案前,他两边站满易氏家族的后裔,二叔易天河,二妈万翠芳,几个叔叔、婶婶和本家亲戚全都到齐了。
易天宁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地说,各位祖先在上,易天宁教女无方,致使易家出此报应,易天宁愧对各位先祖……。我易天宁在此立誓,将易兰逐出易家,我易天宁从今以后在也没有这个女儿。
易天宁起身,拿着三柱香走到易兰面前,冷漠地说,上完香,你就和易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易兰颤抖着伸出手,母亲抱紧易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兰儿,你不能呐……,还不赶快给你爸爸认错,我们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到今天多不容易?你真忍心就这样抛弃你爸妈?抛弃你妹妹?抛弃这个家?
万翠芳说,易兰,别太任性了,你爸这样做完全是为你好。为一个流里流气的小子,值得不?快过来给你爸认个错。
易兰抱着母亲痛哭一阵,易兰歉意地说,妈,对不起。
易兰上完香,转身走出祠堂。易梅高叫着追出祠堂,易天宁厉声说,易梅,给我站住。
易梅站在门口,怔怔看着父亲。易天宁在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几岁,额头上的皱纹清晰而明显,他疲倦地挥挥手,说,让她走,从今以后我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梅儿你。
清水湾镇准备修一条环城路。从古到今清水湾一直没有环城路,过往的车辆都是穿镇而过,天长日久镇上的路面被磨损得面目全非,到处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最让人忧心的是经过镇上的车辆经常肇事,撞小孩,撞摊子的事件屡见不鲜。
初步预计,一条环城路和修补损坏的街面至少需要180万。省交通厅下拨了100万,其他由当地政府自筹,80万对于清水湾政府来说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当地政府部门东拼西凑,最后把国家发放给农民的粮种贷款也塞进来才凑足了数。
这一举措彻底触怒了清水湾农民,在许顺财和几个有识之士的带动下,群情激愤的农民聚集在镇政府门前请愿。
易天河耐心得解释着,各位叔伯兄弟,这修环城路是造福一方的好事,大事,身为清水湾人,我们应该尽全力支持。现在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挪用了粮种补贴,可是我答应大家,一旦政府资金宽松了,我们会立刻把钱发给大家。
许顺财说,易镇长,在场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兄弟,一年到头就盼着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修路我们支持,可是乡亲们的难处你不是不知道,好多农民兄弟正等着拿这笔钱买粮种。等政府资金宽松了早就过了播种的时节,你总要为我们想一想吧?
易天河笑着说,我理解大家的苦衷,可是政府也有政府的难处,国家已经下拨了大部分资金,足见国家对我们清水湾镇的体恤和重视,现在就差一小部分资金,大家咬咬牙,我们一起度过这个难关。我答应大家,政府会尽量想办法,把粮种补贴及时发放给大家。
咬咬牙?一个抽旱烟的老农冷哼一声说,为供给儿子上大学,我已经欠下满屁眼的烂帐,我牙都要咬断了,这苦日子还是没有出头的一天。
老农的话触及到每个农民的伤心处,大家一哄而上,把易天河围得水泄不通,各种愤怒的诘难声象泛滥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易天河。
一连三天,示威的农民一直守在镇政府门口。易天宁躲得无影无踪,失去耐性的农民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了,疯狂的农民砸坏了镇政府的两辆吉普车,还把前来劝阻的秘书、书记打伤,局面完全失控。
清水湾事件惊动了贵州省省政府,省政府下达指示,此事必须尽快妥善处理。清水湾政府将挪用的粮种补贴发放到农民手中,对于许顺财和几个带头闹事的头目分别处以拘留和不同程度的罚款,而易天宁则调往十几公里外的太平镇担任副镇长。
(四)
葡萄的藤蔓爬满院子中的棚架,刚刚从藤蔓中探出身子的绿叶还没有完全伸展开,一片片蜷曲着,叶子表面布满一层细细的茸毛。易梅拿着塑料水壶在院中给葡萄树浇水, 易天宁从屋里走到易梅身边,说,梅儿,昨天你二婶给国华提亲……。老实说,国华这孩子很不错,不知你意下如何?
易梅的手晃动一下,一股喷水偏离方向,淋在易梅的皮鞋上,她漫不经心地应着,国华人不错,可是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的。
易天宁皱紧眉头,说,最近我听到些传闻,说你和许顺财走得很近,你似乎对他很有好感?
易梅不动声色地说,爸,你看许顺财这人怎样?
易天宁怒不可遏得说,这小子一提起来就叫人生气,先抛开他和你二叔的恩怨不说,那混蛋从小到大到处惹事捣乱,闹得全镇鸡犬不宁,你看着吧,他早晚会玩火自焚大祸临头的。梅儿,你不喜欢国华我也不会勉强,可是你最好离那姓许的远点。
易梅抱紧浇花的水壶,小心翼翼地问,爸,要是……要是我真的决定和许顺财在一起呢?
易天宁冷笑着说,梅儿,你也想我把你带进易家祠堂?
一想到易家祠堂门上锈迹斑斑的铜环和门前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易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将怀中的水壶抱得更紧了。屋里的电话响起,易梅冲进屋子,拿起电话,另一头焦急地问,你是易兰的家属吗?对方得到答复后说,你赶快到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来,你姐姐出事了。
易梅最后一次见到易兰,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易兰面容苍白中微带点淡青色,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床上。易梅抚摸着易兰瘦骨嶙峋的脸颊,哭得天昏地暗。
易兰和程志远回到省城后染上了毒品,为了筹集毒资,易兰沦落到一家舞厅做起三陪小姐。不久程志远又和一个志同道合的广东女网友好上了,他抛弃了易兰南下广东。沉湎在毒瘾中的易兰不能自拔,最终用一把刀结束了自己。
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象一条条毒蛇肆意伸展的信,紧紧缠着易梅的心,让她的心脏在剧烈收缩时感到唇干舌噪、呼吸急迫。母亲躺在床上咳嗽着,形神枯槁,眼神因为过度悲伤变得混浊而迟钝。她抓着易梅的手,泪水潸然而下,喃喃自语,梅儿,我的梅儿,现在妈只有你了。
服侍母亲睡着了,易梅悄悄退到客厅。易天宁和易天河夫妇坐在沙发上,一个个耸搭着头,不住地哀声叹气。
易天河说,梅儿,大嫂的病怎么样了?
万翠芳接过话头,尖声高嚷着,你这不是废话吗?大嫂的病是心病,不是针药能凑效的。依我说最好是尽快办件喜事,大嫂心情一开朗,这病自然就好了。
万翠芳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易梅。易梅嗫嚅着,二妈这话不太妥,我姐姐刚刚过世,这时候办喜事恐怕……。
万翠芳漠然打断易梅,说,谁是你姐姐,易兰早就被赶出易家了,要不是那个不争气的丫头,大嫂也不至于……。
易天河重重咳嗽一声,万翠芳识趣地止住话。
易梅和万国华的婚礼热闹非凡,镇上三教九流的人物全都前来朝贺。易梅穿着一套大红的旗袍,头发高盘,淡施脂粉,显得清秀高雅,被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扶出闺房。大厅里红烛高烧,笑语喧哗,锣鼓唢呐的吹打把喜庆的气氛推倒最高潮。
易梅拜别父母,易天宁拿出一本书,说,梅儿,这是我复印的一本《易氏祖训》,你把它带在身边,没事多看看。做人家的媳妇可不比在家里,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切记不可辱没了易家的声望。
媒婆搀着易梅走出家门,易梅置身于熙熙攘攘的迎亲队伍中,看到许人杰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槐树下,一脸的悲痛落寞。恍惚中,易梅又闻到那阵熟悉的汗臭,无声无息,若即若离。
度完婚假,万国华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易梅遭到的冷遇丝毫没有让她感到失落,相反让她觉得有一种短暂的解脱。空寂的屋子里到处积满了尘埃,这冷清背后蕴藏着无限辽阔的自由,没有强迫,没有伪装,甚至可以不必强打精神在床上履行做妻子的义务,从身体到灵魂都感觉到无羁无绊的轻松自在。
易梅养成写日记的习惯,那薄薄的纸上,似乎永远凝结着一股淡淡的汗臭,这挥之不去的体味象一个可怕的梦魇,一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易梅。
易梅坐在餐桌前,无聊地用一根筷子敲打着装菜的磁盘,清脆的回音透出空洞,飘渺地虚浮在半空中。青椒炒肉丝,番茄炒鸡蛋,三鲜汤,在桌子上消失了具有诱惑力的热气,菜汤里的猪油在表面凝结成一层乳白的黏糊,在灯光下反射出生硬的冷光。
手机响起,万国华在另一头说,老婆,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了,所里临时有事,对不起,老婆……。
易梅淡淡挂了电话,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咀嚼着嘴里的饭,再把那些嚼烂的食物咽进食管,顺着肠子贮存在胃里。不知道滋味,只为完成一种责任,履行一种义务。
(五)
易梅来到易兰坟前,天色已经黑尽。天边遥挂着一轮圆月,满天璀璨的繁星星罗棋布,和圆月交相辉映,天地间一片如水般清亮。
今天是易兰去世一周年的祭日,易梅在姐姐坟前焚香烧纸,点燃长明灯。坟茔上的乱草丛生,几支枯瘦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触目一片萧然,易梅忍不住掉下泪来。
祭拜完姐姐,回来的路上,易梅经过许顺财的果园,茂密的枝叶间正在结果,厚厚的果实压得树枝直不起腰来。果园中那条蜿蜒而上的黄土小路,象一块细长的磁铁,吸引着易梅鬼使神差地走进果园。
许顺财背着喷雾器,在果园中来来回回地喷洒农药,一条黑白相间的土狗跟着他兴致勃勃地东奔西窜。易梅的闯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怔怔地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易梅润着干涩的嘴唇,淡淡地苦笑着。
许顺财说,梅,我听说你过得并不好,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易梅鼻子一酸,心中的千言万语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条黑影从许顺财身后的树林中窜出来,手中的木棍重重击在许顺财头上。许顺财感到两眼一黑,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易梅来不及叫出声,两个黑影从身边的树林中跃出,两把明晃晃的匕首抵住她的咽喉。
清水湾发生一起轰动的大案,许顺财被一帮歹徒绑架了,绑匪向许顺财的家人要20万元的赎金。一并被绑架的还有易梅,这才是刺激清水湾乡亲们脑神经无限兴奋的关键所在,人们对这对在黑灯瞎火中偷偷幽会的野鸳鸯的关注远远高于整个案件,一时间,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在镇上沸沸扬扬地四处传开。
案件引起当地警方的高度重视,警方成立专案小组,很快就侦破了此案,令警方哭笑不得的是,绑匪竟是镇上的三个在校高中生。这帮无心向学的孩子整天梦着飞来的横财,又受到时下警匪片的影响,终于决定铤而走险。
易梅走进卧室,万国华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看着易梅的日记,抽屉上的锁已被撬开。万国华阴沉的脸,翻动日记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易梅显得异常平静,从容地站在门口。万国华合上日记,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出屋外。
凌晨两点,易梅被一阵关门声惊醒,那关门声带着绝世的愤怒咆哮一声,接着,墙开始轻微地晃动,那晃动一直波及到窗户,窗户在强烈的震荡中发出“嗡嗡”的回响。一身酒气的万国华跌跌撞撞走进卧室,他眼放红光,象一头负伤的野兽,凶狠怨毒地盯着打伤他的猎人。易梅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用力抓住被子的两角,把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万国华扑过来,掀开易梅身上的被子,一阵布匹裂断的声音响起,易梅身上的睡衣被应声撕开。易梅惊叫着,国华,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万国华阴森森地笑着说,我要行驶作丈夫的权利!别的男人可以碰你,难道我这做丈夫的就不能?
易梅奋力的反抗显得十分枉然,万国华趴在易梅身上,象一头发疯的野马用尽浑身力气驰骋冲撞,用力撕咬着易梅的肩、乳房、脖子,他粗壮的身子里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他的进攻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粗野。
最后的一点力气也用完了,易梅再也无力反抗。浑身上下锥心的疼痛象火一样燎烧着,心里的屈辱让易梅感到生不如死。万国华看着易梅脸上的泪珠和痛苦的表情,眼里发射出兴奋而满足的光芒。
易梅搬进学校的单身宿舍,一间独立的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狭小的房间虽然缺乏生机,可是安宁清静,没有太多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敲门声响起,易梅走到门前,一股淡淡的汗臭从门外传来。易梅打开门,一眼就看到门口的许顺财。
许顺财和易梅相拥着躺在床上,许顺财剥光易梅的衣服,小心绕过易梅身上的伤痕,从嘴唇一路亲吻着向下……。门被“轰”的一声踢开,万国华面色狰狞地冲进来,眼中杀机四现,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狗杂种,毁了我的家,抢走我的女人,老子今天宰了你这狗日的。
许顺财和万国华扭打在一起,几个回合许顺财就被万国华按在地上,万国华骑在许顺财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万国华脸上的肌肉在深度扭曲中变得说不出的恐怖,额头上的青筋条条绽出。易梅冲过来抓着万国华的手臂,出声哀求。万国华一挥手,易梅被摔倒在一旁,易梅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花瓶对着万国华后脑狠狠一击……。花瓶破裂声中,万国华倒在地上,一抹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到地上。
闻讯赶来的警方拘捕了许顺财和易梅。万国华的小脑受到重创,变成植物人,医生说他复苏的机率微乎其微。在调查取证中,许顺财一口咬定是自己用花瓶打伤了万国华。最终,法庭下达了判决书,易梅无罪释放,许顺财判处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易家祠堂那两扇陈旧不堪的门又一次打开了,“吱呀”一阵开门的响声显得悠远绵长,抖落的灰尘中散发出腐朽的霉味,一切都那么古老而坚固。易天宁带领易氏家族的子孙穿过大门,万翠芳在几个妯娌的扶携下呼天抢地地哭得死去活来,她面对苍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嘶声高喊,国华,我苦命的孩子呀,你怎么就遇到这么一个水性杨花、淫贱浪荡的老婆?害得你人不象人,鬼不象鬼……
易梅的脚步沉重,就象一只被带上祭坛的羔羊,她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同时还带着一丝企图扭转乾坤绝处逢生的侥幸心理,她渴望亲人们能大发慈悲,给她一次放生的机会,即便是有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也能让她感觉到无限的安慰。所有亲人的脸色都象金属一样冰冷僵硬,甚至没有谁看她一眼,低着头匆匆走进祠堂。
易天宁跪在蒲团上,扶着香案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痛斥自己管教无方,辱没了家族声誉。易梅瑟瑟抖抖地躲在祠堂一角,窗外下起细雨,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易梅使劲环抱着自己,依然无法抵御风中钻肤透骨的寒意。
易天宁拿着三炷香,颤颤巍巍走到易梅面前,疲惫不堪地说,易梅,上完香,你和易家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看着在自己面前抖抖索索的香,易梅突然歇斯底里地喊着,不,不,我不上香……
易梅凄厉的惨叫着冲出祠堂,没入茫茫雨幕中……
(六)
清水湾镇上,衣衫褴褛的易梅追赶着每个过路的行人,她头上沾着干稻草和蛛网,眼神散乱混沌,脸上敷着一大块稀泥,嘴里不住地自言自语,似乎急于和路人解释什么。
――我不是荡妇。
她一直这样和路人小声分辨着。 |
|